我偏要跳这火坑北屯塑料管材设备厂家

卢家被贬，婚约成枷。

全家都等着我悔婚，好全了名声。

我生木讷，一次开口反驳：

“女儿愿嫁。”

母亲惊得摔了茶盏：“你可知幽州苦寒，卢郎病弱？”

我垂眸：“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

直到花轿临门，盖头掀开——

才见我那“病弱”的夫君，眸深邃，执我之手：

“夫人今日之情，我卢氏全族，以血偿。”

厅里静得可怕，连院外那棵老槐树上聒噪的蝉鸣，似乎也在母亲骤然转身的目光里噤了声。她手里那盏刚沏的、温热的雨前龙井，“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碎瓷片混着茶叶末子四溅开来，有几滴滚烫的茶水溅上了我的裙角，留下深的印记。

“你…你说什么？”母亲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她像是头一回认识我般，上上下下地打量，目光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阿沅，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幽州！那是流放罪臣的地方，苦寒不毛，十室九空！从京城过去，车马要走两个月！你可知那卢家郎君，听闻自贬谪后便缠绵病榻，自身尚且难保，你嫁过去，是等着守活寡，还是跟着他去那鬼地方吃苦受罪，一辈子不得生？”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扶着身旁高几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地上茶水的湿痕蜿蜒开，像一条望的蛇。我垂着眼眸，视线落在自己紧紧交握、指节已有些发白的手上，娘胎里带出来的子，让我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在父母兄姊的喧闹中做个无声的影子。可这一次，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硌得生疼。

祖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那双日渐浑浊的眼睛望着我，满是忧虑与不舍，她气息微弱，一字一句：“阿沅…木讷…心实…往后…怕要受苦…卢家…长孙…瑾哥儿…品…是好的…许了他…祖母…才能闭眼…”

那时我只会流泪，说不出话。

如今，这婚约成了套在谢家脖颈上的枷锁，父母视之如敝履，只等卢家识趣，自行解套。他们等了三年，终于等来了这封“深明大义”的信。

可他们不懂，或者说，他们从未想过要懂。木讷的人，心里也有一条线，线的一头拴着祖母临终前那点微弱的暖气，另一头，拴着我那未曾谋面的未婚夫——卢瑾。他在家族倾覆、自身难保之时，送来的不是怨怼，不是强求，而是“愿主动归还婚书，以全谢家姑娘清白”。

这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们谢家想的是撇清干明哲保身，他卢家想的，却是全我一个女子的名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里沉闷的回响，抬起眼，迎上母亲震怒而焦灼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这寂静的厅堂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决：“女儿知道。正因如此，女儿愿嫁。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

母亲的脸瞬间煞白，她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迸出一句：“疯了！你真是疯了！我谢家没有你这样不知轻重、自甘下贱的女儿！”

她拂袖而去，带着一阵凌厉的风，吹动了珠帘，哗啦啦一阵乱响。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母亲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痕。

“姑娘，您何苦呢……” 丫鬟碧珠红着眼圈，一边替我收拾着几件简单的饰衣物，一边低声啜泣，“夫人气得不行，老爷那边也没句好话，说是…说是您既然选了这条路，往后是福是祸，都与谢家无关了…嫁妆也只按末等的例准备…”

我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株在暮中渐渐失了颜的芍药。木讷之名，自幼便有。兄长能言善辩，姐姐娇俏可人，只有我，像一株不起眼的草，安静地长在角落。父母对我不坏，却也谈不上多疼爱，仿佛我只是一个按部就班长大、迟早能用来联姻换取些许利益的物件。如今这物件不听话了，他们便觉得失了体面，损了利益，那点本就稀薄的亲情，更是顷刻间荡然无存。

“够了。”我轻声道，“带不走的东西，便不带了。”

碧珠的泪掉得更凶：“可那幽州…听说冬天能冻掉人的耳朵鼻子…卢家郎君又病着…”

“人活着，不止为着暖和与安逸。”我打断她，这话不像是我会说的，可它就从我心里冒了出来。碧珠怔怔地看着我，像是一次认识她家姑娘。

接下来的日子，谢府上下对我视若无睹。母亲称病不出，父亲见了我也只当空气。下人们惯会看眼，饮食用度虽不敢明着克扣，却也怠慢了许多。唯有出嫁前夜，姐姐谢萦来了我房里。

她穿着一身水红的绫裙，环佩叮当，依旧是那般明艳照人。她将一个小巧的锦盒放在我桌上，语气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怜悯：“阿沅，你真是傻。爹娘给你寻了多少人家，虽比不得卢家从前，却也是殷实体面的。你偏要往那火坑里跳。”

我默不作声。

她叹了口气，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成普通的玉镯。“拿着吧北屯塑料管材设备厂家，路上或许用得着。虽说卢家完了，但好歹曾经是世家，总不至让你饿死。只是……”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闻那卢瑾病得厉害，怕是…没多少时日了。你过去，只怕…唉，你好自为之吧。”

她的话像冰冷的针，刺在我心上。我接过锦盒，低声道：“多谢姐姐。”

谢萦看着我，眼神复杂，终只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窗外月凄清。我摩挲着那对冰凉的玉镯，心里却没有半分悔意。前路茫茫，或许真是火坑，但留在谢家，看着他们踩踏着祖母后的嘱托和卢家的善意来保全自身，我的心，会比在幽州冻土上更冷。

送嫁的队伍寒酸得可怜。一顶半旧的青呢小轿，四个抬轿的轿夫，加上碧珠和一个谢家指派的老苍头，便是全部。没有吹打，没有喧闹，只有清晨空旷的街道和两旁偶尔探出头来看热闹的、带着讥诮目光的邻人。

轿子晃晃悠悠出了京城城门，将那座繁华、冷漠的城池彻底抛在身后。官道两旁景渐荒，从京畿的富庶，逐渐变为田野，再到丘陵，后是望不到头的、裸露着黄褐泥土和石块的贫瘠之地。

风开始变得硬冷，裹挟着砂砾，拍打在轿帘上，簌簌作响。

碧珠起初还偶尔小声说几句话，后来便只剩下了沉默。老苍头倒是尽职，一路安排宿头，只是脸也一日比一日凝重。

行程比预想的更为艰难。越往北，人烟越稀少，驿站越破败。有时赶不上宿头，便只能在荒郊野外的破庙或者废弃的土屋里将就一夜。干粮硬得像石头，就着冷水勉强下咽。碧珠细皮嫩肉，手上脚上很快磨出了水泡，偷偷哭了好几回。我脱下外衫盖在她身上，自己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外面呼啸的野风，心里却异常的平静。

偶尔，我会想起那封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信。写下它时，那位卢瑾公子，是何心境？是无奈，是释然，还是……也带着一丝对未曾谋面的未婚妻子的、微末的期待？

我不敢深想。

两个月后，我们终于踏入了幽州地界。时已深秋，这里的风已然带了凛冽的刀意，刮在脸上生疼。放眼望去，天地一片苍黄，只有些耐寒的、低矮的灌木顽强地附着在地表，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光秃秃的山峦。

幽州城，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一个大些的、用土坯和乱石垒起来的堡垒。城墙低矮破败，城门处的兵士穿着打补号的号服，脸上是久经风霜的麻木与警惕。

按照信上留下的地址，轿子在城内狭窄、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终在一处为偏僻的、低矮的院门前停下。

那院子围着半人高的土墙，墙头枯草摇曳。两扇木门歪斜着，漆皮剥落殆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质。

老苍头上前，迟疑着叩响了门环。

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过了许久，才传来一阵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苍头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我们：“你们…找谁？”

“老人家，这里可是户部郎中卢大人家？”老苍头按照出发前得的吩咐问道。

那老仆怔了怔，上下看了我们几眼，尤其是那顶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更深的愁苦淹没：“是…是这里。你们是……”

“我家姑娘…是京城谢家女，前来…完婚。”老苍头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忍。

门内的老仆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缓缓拉开了门：“请…请进吧。只是…只是家中简陋，实在是…委屈姑娘了。”

轿夫将轿子抬进院子。我扶着碧珠的手，弯腰走出轿门。

院子不大，一览无余。几间低矮的土坯房，窗纸破了好些洞，用草塞着。院角堆着些柴火，也码放得稀疏拉拉。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药味和萧瑟的气息。

老仆局促地搓着手，引着我们走向正中间那间看起来稍大些的屋子，声音苍老：“公子…公子在屋里。前几日染了风寒，一直…躺着。”

我的心沉了沉。姐姐的话，似乎正在被印证。

碧珠紧紧攥着我的胳膊，小脸上满是惊惶。

走到门前，老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怜悯，有歉疚，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希冀？他低声道：“姑娘…公子他…心思重，话少…您…多担待。”

说罢，他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同样破旧的木门。

一股更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靠着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家具寥寥无几，且都十分破旧。靠墙的一张土炕上，隐约可见一个人影靠着墙壁半坐着，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原本颜的薄被。

他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微微动了动，侧过头来。

借着昏暗的光线，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为清俊的脸，即使是在病中，即使面苍白得没有一丝血，即使双颊因病瘦削而凹陷下去，也依旧能看出原本朗逸的轮廓。眉很长，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嘴唇因发热而有些干裂。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静静地望过来，里面没有惊讶，没有喜悦，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有一片沉寂的、近乎荒芜的平静。

这就是卢瑾北屯塑料管材设备厂家。我的未婚夫。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空气仿佛凝滞。

碧珠和老仆都屏住了呼吸。

许久，他才微微启唇，声音因久病而沙哑虚弱，却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清冷质地：“谢…姑娘？”

我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屈膝行了一礼：“卢公子。”

他又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我身上那身还算整洁、但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嫁衣上扫过，轻微地、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路途遥远，辛苦你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寒舍简陋，病躯残喘，恐非良配。姑娘若此时反悔，卢某……仍可写下放妻书，不耽搁姑娘。”

他的话，和信上如出一辙，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和疏离。

我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这一路的风霜，家人的背离，前程的渺茫，似乎都在这一刻凝聚成了一种孤勇。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这间充满药味的、破败的屋子里：

“卢公子，我既来了，便没想过反悔。”

他的眸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红烛，没有喜宴，没有宾客。所谓的“洞房”，就是卢瑾那间屋子隔壁，一间更小、更暗的土房。碧珠哭着和那老仆——福伯，一起勉强收拾了出来，将从谢家带来的一床稍新些的被褥铺上，便算成了礼。

福伯张罗了一顿其简单的晚饭：几个掺着麸皮的粗面馍馍，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还有一小碟咸菜。他满脸愧疚，搓着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卢瑾没有起身，依旧在炕上。福伯将他的那份端了进去。

我和碧珠在外间小桌前坐下。碧珠看着那食物，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拿起一个馍馍，掰开，慢慢吃起来。粗糙的食物刮过喉咙，带着一种陌生的刺痛感。

夜里，风更大了，从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土炕冰冷坚硬，即使铺了被褥，也硌得人生疼。碧珠蜷缩在我身边，小声抽噎着，渐渐睡去。

我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毫无睡意。

这就是我的选择。这就是我未来的生活。嫁给一个病弱、冷漠、前途尽毁的男人，守着一贫如洗、看不到希望的日子。

心里不是没有恐惧，不是没有茫然。但奇怪的是，竟也没有后悔。或许是我生来拥有的太少，所以对于失去——失去京城的繁华，失去家族的庇护，甚至可能失去丈夫——也并不觉得多么痛彻心扉。

隔壁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翻了个身，面向那堵冰冷的土墙，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个同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的男人。

二天清晨，我早早起身。碧珠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穿上那身唯一的、料子稍好些的衣裙，走了出去。

福伯正在院角生火，准备熬药，见到我，忙站起身：“少…少夫人，您怎么起这么早？” 称呼改得有些生涩。

“福伯，早。”我点了点头，“公子的药，我来吧。”

福伯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这怎么行！这粗活……”

“无妨。”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蒲扇，“我在家时，也常帮祖母煎药。”

福伯看着我，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动容，没再坚持，只默默将药罐和火候要注意的事项细细说了。

我坐在小凳上，守着那簇小小的火苗，扇着扇子。药罐里咕嘟咕嘟地响着，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煎好药，我滤出药汁，端到卢瑾房门口。门虚掩着，我轻轻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他沙哑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他已醒了，靠坐在炕上，脸比昨日更苍白几分，嘴唇干裂起皮。晨光透过破旧的窗纸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他那份俊逸更加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我手中的药碗上，又移到我脸上，依旧是那片沉寂的平静。

我将药碗递过去：“公子，塑料管材设备喝药吧。”

他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我，目光里似乎有某种审视的意味。过了片刻，他才伸手接过碗，指尖不可避免地与我的触碰了一下北屯塑料管材设备厂家，冰凉彻骨。

他仰头，将那一碗浓黑的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接过空碗，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这是我从谢家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零嘴之一，碧珠偷偷塞给我的。

“吃点这个，去去苦味。”我将蜜饯递过去。

卢瑾看着那几颗泽诱人的蜜饯，眼神里终于掠过一丝明显的愕然。他抬眼看了看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些什么。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终，他伸出手，拈起一颗，放入了口中。动作缓慢而优雅，即使是在这般境地下，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世家公子的仪态，依旧未曾完全磨灭。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隔阂。

我没说话，拿起空碗，转身退了出去。

从这一天起，我正式开始了在卢家——如果这能算一个家的话——的生活。

日子清苦得乎想象。卢瑾的病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都卧病在床。福伯年迈，只能做些粗重活计。家里的经济来源，似乎全靠卢瑾偶尔替人抄写些书信、或者福伯出去接些短工维持，入不敷出。

我将从谢家带出来的那点微薄的嫁妆——几件饰，一些散碎银子——仔细清点了一遍，除了那对姐姐给的玉镯，其余能当的都让福伯找机会去当掉了，换来的钱，买了些粮食、棉花和布匹。

正因其级别之高、规模之大，庞家捐赠文物后的遭遇才更令人唏嘘不已。

现代社会的“好员工”、“好家人”人设，就是大的慢毒药。 24小时待命、情绪须稳定、随时要正能量……这些无形的铁轨，早就把你框死了。你不敢停、不敢喊o长期违背本能地运转，能不报警吗？

对于我们每一个普通人来说，看惯了日子里的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很少会想到有一天会与“救援”二字有关。但这一新政策的落地，却让无数奔赴一线的身影背后，多了一道便利与温暖。

事情的起因源于一段或报道，显示一辆货车正驶往黄山地区，车上装载着大量松木。黄山作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生态环境保护一直是，但同时，林业资源的理利用也存在一定的行业需求。

幽州的冬天，名其实的苦寒。风雪一来，便是连日不休，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气温低得能冻裂石头。那几间破旧的土房根本抵挡不住严寒，即使将火盆烧得再旺，屋里也如同冰窖。

卢瑾的病在严寒的侵袭下，愈发沉重起来。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有时甚至会咳出血丝。脸终日苍白如纸，颧骨却因持续的低热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我日夜守在他炕前，喂药、擦身、更换被冷汗浸湿的衣褥。起初，他为抗拒，尤其是擦身换衣这类亲近之事，总是紧闭着唇，扭过头去，哑声道：“不劳…谢姑娘。”

我不与他争辩，只是沉默而固执地做着该做的事。次数多了，他或许是真的没有力气再抗拒，又或许是习惯了，便也不再出声，只是在我靠近时，身体会下意识地绷紧，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

有一次，他高热不退，意识模糊，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似乎在承受着大的痛苦，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父亲…母亲…孩儿不孝…未能…未能……”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沉默、疏离、将所有情绪都深深埋藏的卢瑾，只是一个背负着家族冤屈、自身病痛，在望中挣扎的年轻人。

我打来冷水，用布巾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试图为他降温。他的手不知何时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冰凉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我没有挣脱，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依旧不停地为他擦拭。

他就那样抓着我的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等他呼吸逐渐平稳，我才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我的手腕上，已然留下了一圈清晰的青紫指痕。

碧珠看到，又惊又怕，低声道：“姑娘，您何苦……”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或许是我的照料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卢瑾命不该，这场来势汹汹的高热，竟在几天后慢慢退了下去。他清醒过来后，看着我的眼神，似乎又有些不同。那沉寂的潭水深处，仿佛有细微的涟漪荡开。

他看到了我手腕上还未完全消退的青痕，目光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但自此之后，他不再抗拒我的靠近。喝药时，会主动接过碗。我递过去的蜜饯，他也会沉默地吃掉。偶尔，在我为他擦拭额头时，他会轻地闭上眼，那长长的、因消瘦而更显疏朗的睫毛，会微微颤动。

我们之间，依旧话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有药碗碰撞的轻响，布巾拧动的水声，以及窗外永无止息的风声。

直到那一天。

幽州的冬日，天总是阴沉得早。刚过申时，屋里便已需要点灯。灯油金贵，我们通常早早便歇下。

那晚北屯塑料管材设备厂家，我正靠在隔壁炕上迷糊着，忽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那咳嗽声不同以往，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意味，中间还夹杂着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我心下一沉，立刻披衣下炕，趿着鞋便冲了过去。

卢瑾蜷缩在炕上，用手死死捂着嘴，咳得浑身颤抖，脸憋得青紫。指缝间，有鲜红的血不断渗出，滴落在他身前的中衣和被褥上，触目惊心。

“公子！” 福伯也闻声赶来，见状吓得面无人。

“去请大夫！快！” 我对福伯喊道，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镇定。

福伯踉跄着跑了出去。

我扑到炕边，试图扶住他不断痉挛的身体。他的重量几乎全压在我身上，冰冷而颤抖。血腥味混着药味，充斥在鼻端。

他咳得说不出话，只是用那双因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那里面，有濒死的望，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不甘的愤恨。

“坚持住…卢瑾，你坚持住…”我紧紧抓着他冰冷的手，一遍遍在他耳边说着，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大夫马上就来了…你不能放弃…你不能……”

他的手指反握住我的，用尽了后一丝力气。

时间仿佛停滞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福伯带着哭腔的呼喊：“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一个背着药箱、胡子花白的老大夫被福伯几乎是拖了进来。老大夫看到炕上的情形，也是倒吸一口冷气，连忙上前诊脉，施针。

一番忙乱之后，卢瑾剧烈的咳嗽终于稍稍平复下来，呕血也暂时止住了，人却彻底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老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面凝重地对我摇了摇头：“夫人，卢公子这病…是积郁于心，加上寒气入骨，伤了肺腑根本…这次虽是暂时压住了，但…唉，老夫医术有限，只能开些药暂且吊着…若想根治，除非有宫廷秘制的‘紫雪丹’护住心脉，再佐以温补，徐徐图之…否则，只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紫雪丹…那是宫廷御药，莫说在这被贬黜的幽州，便是在京城，也是其难得之物。

福伯一听，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老泪纵横：“老天爷啊！这是要我卢家的后啊！”

我站在原地，看着炕上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卢瑾，又看了看望的福伯，再看向这间家徒四壁、寒风呼啸的破屋。

一路行来的艰辛，家人的背弃，未来的渺茫……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但却不是崩溃。

一种其冰冷的、坚硬的的东西，从我心口深处慢慢滋生出来。

我走到老大夫面前，从头上拔下了后一根值钱的、母亲给我的赤金簪子，递了过去：“大夫，麻烦您，用好的药，能拖一日是一日。诊金…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老大夫看了看那根簪子，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接过：“夫人放心，老夫一定尽力。”

送走大夫，我让几乎虚脱的福伯去歇着，自己打来热水，一点点擦去卢瑾脸上、手上的血迹，为他换上干净的中衣。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

我坐在炕沿，看着卢瑾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抚平那褶皱。

“卢瑾，”我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晨光里，清晰而坚定，“你不会死的。”

“你还有冤未雪，有仇未报。”

“我既嫁了你，便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

卢瑾再次醒来，是在两天后的黄昏。

他睁开眼，眼神先是茫然了片刻，随即恢复了清明，也立刻感受到了身体的度虚弱。他试着动了动，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我正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进来，见他醒了，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如常地走到炕边。

“你醒了。”我将药碗放在炕边的小几上，伸手去扶他。

他借着我的力道，勉强靠坐起来，气息微喘。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留了许久。我这几日几乎未曾眼，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脸想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昏睡了多久？”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两天。”我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递到他唇边。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我，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其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深切的疲惫，还有…一种锐利的、仿佛要穿透我灵魂的审视。

“福伯…都告诉我了。”他哑声道，“紫雪丹…”

“总会有办法的。”我打断他，将药碗又往前送了送，“先把药喝了。”

他沉默地看了我片刻，终于低下头，就着我的手，将那一碗苦涩的药汁，慢慢喝尽。

喝完药，他靠在炕头，闭目养神了片刻，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的虚弱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的锐光。

“谢沅。”他一次叫我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谢姑娘”，那沙哑的声音念出这两个字，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我抬眼看他。

“你为何要来？”他问，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我，“谢家既已存了悔婚之心，你大可留在京城，择一良婿，安稳一生。来此幽州，守着我这个将死之人，守着这破败门庭，究竟为何？”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疑问，或许也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我之前的“雪中送炭”，在他看来，或许只是年轻女子一时的意气或不谙世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一片沉寂的荒芜，而是有暗流在冰层下汹涌。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回答：“起初，是为祖母遗命，也为…卢公子那封‘以全清白’的信。”

他眸光微动。

“后来，”我顿了顿，继续道，声音平静无波，“是觉得，与其在京城那个锦绣牢笼里，做个被家族安排、无声无息一生的木偶，不如来这里。至少，这里的生死病痛，富贵贫穷，都是我自己选的。”

他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而现在，”我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既是卢家妇，夫君的冤屈，便是我的冤屈。夫君的仇敌，便是我的仇敌。”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卢瑾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明明灭灭，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从震惊，到探究，到后，化作一种其复杂的、掺杂着痛楚、决，以及一丝…微弱火苗的东西。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苍凉，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愤：“冤屈…仇敌…呵呵…谢沅，你可知卢家的仇敌是谁？是当朝一手遮天的永王！是圣心默许的倾轧！我一个贬谪之身，病弱之躯，拿什么去雪冤？拿什么去报仇？不过是苟延残喘，等死罢了！”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引动了肺腑，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等他咳声稍歇，才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那就活下去。”

“活着，才有希望。”

“活着，才能看到仇人，比你先死。”

卢瑾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整个人剖开。

我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许久，他眼底那疯狂的波澜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如同淬火之后的钢铁般的光芒。他缓缓地、其艰难地，向我伸出了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因为虚弱和用力，而在微微颤抖。

我看着他，迟疑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猛地收拢，将我的手紧紧握住。那力道，不再是高热昏迷时的无意识，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孤注一掷的决。他的掌心，依旧冰凉，却仿佛有了一丝微弱的热度，从那紧密相贴的皮肤下，传递过来。

“好。”他盯着我的眼睛，沙哑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血淋淋的重量：

“谢沅，今日之言，我卢瑾，铭记在心。”

“他日若能翻身，” 他的眸光骤然变得深邃无比，里面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燃烧，执我之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诅咒般的坚定：

“我卢氏全族北屯塑料管材设备厂家，以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