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年我尚在襁褓,对世间诸事混沌无知。多年后,母亲在冬夜的火炉旁,用那种掺着敬畏与怀念的语调,向我复述了这个故事。她说,那是她生平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肇庆塑料管材设备价格,如此真切地看见生死之间的帷幕被掀开一角。
故事发生在一个叫柳树屯的村庄,时间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村西头老赵家的二儿媳,名叫秀娥,嫁过来不过三年光景。她是个手脚麻利的女人,圆脸盘,爱笑,说话声像清泉敲石子。她嫁的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宝儿。村里人都说,这小两口的日子,就像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腾腾地冒着热气,有着实实在在的盼头。
可惜天意擅长的,便是掐灭那刚刚燃起的火苗。宝儿一岁多时,秀娥得了急症。乡间的郎中摇头,送到县医院,也只拖了月余。一个起风的黄昏,秀娥攥着丈夫和宝儿的小手,眼里淌下后一滴泪,便再也没醒来。她走时,才二十三岁。
秀娥的棺木埋进村后黄土坡时,宝儿还不懂得“永远”的含义,只伸着小手,对着新垒的土堆咿咿呀呀地喊“娘”。孩子的哭声撕扯着所有人的心。难的还是孩子往后的日子。宝儿的爹,那个骤然被抽去主心骨的男人,自己尚且活得踉踉跄跄,如何能照顾好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子?
这时,站出来的,是秀娥的小姑子,宝儿的姑姑,赵春玲。春玲那时自己也有个四岁的女儿叫小梅。她搂过哭得抽搐的宝儿,对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的哥哥说:“哥,宝儿我抱走了。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话说得平淡,却像钉子,楔进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家。
春玲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妇人。她把宝儿接回家,视如己出。奶水不足,她便熬细细的米油,一勺勺吹凉了喂。夜里宝儿啼哭,她总是一个醒来,抱着他在屋里踱步,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宝儿和小梅睡一个炕,玩一处泥巴,穿同样粗布改的小衣。不知情的外人见了,都以为是一对亲姐弟。春玲的丈夫是个憨厚木讷的庄稼汉,话不多,却常默默多劈两捆柴,想着法子让家里灶火更旺些。
日子,就在清贫与忙碌中,滑过了大半年。宝儿两岁了,虎头虎脑,已不大记得生母的模样,只依恋地管春玲叫“姑”,那声调里是全然的信赖。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春玲刚下工回来,拖着疲惫的身子张罗午饭。她蒸了一锅杂面窝头,熬了白菜汤。小桌旁,小梅自己拿着小木勺吃得正香,宝儿却有些闹腾,挥舞着手臂,不肯好好吃。春玲心里惦记着下午还要去队里挣工分,灶上还烧着水,一时焦躁,便呵斥了宝儿两句。
宝儿被吓住了,小手一哆嗦肇庆塑料管材设备价格,捧着的粗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几瓣,汤水洒了一地。
春玲积攒了一上午的劳累、对生活的无望、对哥哥家事的隐忧,还有那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抚养别人孩子的一丝委屈,在这一瞬间,被这清脆的碎裂声点燃了。她猛地转身,几乎没有思考,扬起手,“啪、啪”两声,重重打在宝儿撅起的小屁股上。
宝儿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那哭声尖锐、凄厉,充满了不被理解的巨大委屈。
就在这哭声达到顶点的一刹那——
站在灶台边的春玲,身体猛地一僵。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类能有的、短促而怪异的“嗬”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脖颈。紧接着,她双眼向上一翻,露出大片骇人的眼白,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夯实的泥土地上。
屋里顿时一片死寂,只有宝儿被吓住的、一抽一噎的哭声。小梅吓得丢下勺子,张大嘴不敢出声。
3.小明要求爸爸给他讲故事。爸爸说:“你要听长的还是短的?”小明:“长的!”爸爸:“从前有只苍蝇,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小明:“爸爸,你还是讲短的吧!”爸爸:“从前有只苍蝇,嗡,啪!”
几秒钟后,地上的春玲动了。她的手脚开始抽搐,然后,以一种其缓慢、又其怪异的姿势,用手肘支撑着,一点点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动作僵硬,关节仿佛生了锈,完全不像平日那个利索的农妇。
当她终于站稳,抬起头时,屋里的小梅“哇”一声哭了出来。
那不再是春玲的脸。或者肇庆塑料管材设备价格说,五官还是春玲的五官肇庆塑料管材设备价格,但神情、气韵,却彻底变了。春玲的眼神原是明亮而略带风火的,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哀戚与幽怨,眼波流转间,是一种让熟悉者心头发颤的、死水微澜般的沉寂。她微微佝偻着背,左手习惯地虚虚按在腰侧——那是秀娥生前身体不适时常做的动作。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完全不是春玲那清脆的嗓门,却让闻声赶来的左邻右舍,如遭雷击。
“我的……宝儿啊……”她望向角落里哭泣的孩子,眼神里的冰瞬间融化,变成滔天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痛楚,“谁……打我的宝儿?”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一个赶到的是隔壁的王奶奶,她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听到这声音,看到那神态,手里的簸箕“啪”地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秀……秀娥?是秀娥回来了?”
“鬼上身了!”“秀娥附了春玲的身了!”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小小的柳树屯。恐惧、好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驱使着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春玲家的小院。我母亲那时正抱着我在村口大树下乘凉,听到喧哗,也随着人流挤了过去。后来她对我说,那时我竟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那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堂屋。
屋里,被“秀娥”上身的春玲,正一把搂过吓呆的宝儿,紧紧抱在怀里,脸贴着孩子的脸,泪水滚滚而下,那哭声压抑而悲切,听得人鼻腔发酸。她一边哭,一边用秀娥的口气,絮絮地埋怨:“我可怜的儿……娘才走了几天……就叫人这么打……碗打了就打了,值当下这么重的手吗?我走的时候,塑料挤出机他是多胖乎的一个娃啊……”
闻讯赶来的几位村中长者,德高望重的李老爷子,颤巍巍地挤进人群,对着“秀娥”拱手,声音苍老而恳切:“秀娥啊……是你吗?你先别激动,听我说两句。春玲这丫头,自打接了宝儿过去,那是当心头肉一样疼啊。自己闺女吃啥,宝儿就吃啥,夜里起来把尿把尿,从没怠慢过。今天这事,是春玲不对,她太累了,一时糊涂,失手了。你看在往日情分,看在宝儿还得靠她抚养的份上,别怪她了,成吗?”
“秀娥”止住了哭声,抬起头,幽幽地看着李老爷子,又缓缓环视周围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眼神复杂了,有哀怨肇庆塑料管材设备价格,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种隔着生死界限的、冰冷的疏离。
“我知道……”她开口,声音平静了些,却更显苍凉,“春玲待宝儿好,我心里……记着。我就是……就是一下子没忍住,听见孩子哭得那么惨,我这心啊,就跟刀剜一样……”
Q Q:183445502气氛稍稍缓和。一些胆大的、昔日与秀娥相熟的妇人,开始试探着上前搭话。
“秀娥,还认得我不?咱俩一块在河边洗过衣裳。”一个胖大婶挤上前。
“秀娥”看着她,嘴角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遥远的、模糊的笑意:“张嫂……咋不认得。你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胳膊肘总先磨破。”
又有一个瘦高的女人问:“秀娥,那年纳鞋底比赛,你输给我几针来着?”
“三针半。”“秀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眼神飘向远处,仿佛陷入了回忆,“你用的是锥子,我用的是针,到底不如你快……”
一问一答,琐碎平常,却让围观的人脊背发凉。这些细节,若非本人,旁人难知晓,更不可能是春玲能伪装出来的。一种无形的、令人敬畏的氛围笼罩了小院。人们开始相信,此刻说话的,的的确确就是那个早逝的、心念幼子的秀娥。
李老爷子见时机差不多了,再次上前,温言劝道:“秀娥啊,你看,你也见着宝儿了,孩子挺好,春玲也知道错了。阴阳两隔,各有各的规矩,你老这么待着,对春玲身子不好,对你……也不好。你放心回去吧,宝儿,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替你看着,断不会让他再受委屈。你就……安心吧。”
“秀娥”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后一次,深深地、贪婪地嗅了嗅宝儿发顶的味道,手指其轻柔地拂过孩子脸上未干的泪痕。然后,她缓缓松开手,将懵懂的宝儿轻轻推向旁边一位妇人。
“好……”她长长地、幽幽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地底的寒意,“我走……我这就走……你们……好好待我的宝儿。”
说完,她转过身,分开人群,径直向门外走去。她的步态很奇怪,有些蹒跚,却又带着一种决,正是秀娥生前走路微微跛足的样子。人群鸦雀无声,自动让开一条路,然后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形成一支无声而诡异的送行队伍。
我母亲抱着我,也跟在人群末尾。她说,那天夕阳西下,天边烧着惨淡的橘红,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队伍穿过村庄,走过田埂,向着村后埋葬秀娥的黄土坡走去。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庄稼的沙沙声。
就在离秀娥坟茔还有几十步远的一片荒草地旁,走在前面的“秀娥”——赵春玲,毫无征兆地,身体一软,“噗通”一声向前扑倒在地。
众人惊呼,连忙上前搀扶。七手八脚地将她扶坐起来,只见春玲双眼紧闭,脸苍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眼神是熟悉的、属于春玲的茫然与困惑。她看着围拢的众人,看着陌生的荒草地,虚弱地问:“我……我咋在这儿?你们……围着我干啥?”
李老爷子蹲下身,看着她,目光深沉,缓缓说道:“春玲,没啥,你刚才……累了,晕了一觉。记住老爷子的话,往后,千万、千万不能再打孩子了。记住没?”
春玲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坟头,又猛地打了个寒颤,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双臂,喃喃道:“冷……好冷……”
人群簇拥着虚弱的春玲往回走。夕阳彻底沉下山脊,暮四,将黄土坡和那座新坟,连同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吞入沉沉的、不可知的黑暗里。
后来,母亲说,春玲姑姑病了一场,睡了三天三夜。病好之后,她口不提那天午后发生的事,别人也不敢问。只是,她对宝儿越发好了,好得近乎小心翼翼,再不曾动过他一根手指头。宝儿和小梅渐渐长大,感情一直亲厚。只是宝儿偶尔会对着空气发呆,或者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时刻,忽然露出一种不属于孩童的、怔忡而悲伤的表情。
而我,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孩,对这一切毫无记忆。它只作为一个凛冽而神秘的故事,沉淀在家族口耳相传的脉络里,在每一个适讲述的夜晚,被反复提起,提醒着活着的人:有些牵绊,死亡并不能轻易切断;而有些爱与愧疚,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穿透生死的铁幕,回来讨要一个答案,或者,仅仅是一个郑重的告别。
